“担心AI毁灭人类?好消息,现在你可以买它的股票对冲一下。
终于,Anthropic的一众高管站上了纳斯达克的敲钟台。
镜头前,大家咧着嘴笑,但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拘谨,凑在一起,竟有点《黑镜》的味道。钟声落下,又一批亿万富翁诞生了。
有网友读完CEO的上市宣言后讽刺:一会儿要攻克癌症,一会儿要消除贫困,还要保护民主、拯救人类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今天上市的是联合国。
美国东部时间11月19日,Anthropic正式登陆纳斯达克,股票代码"ANT"。股价开盘报111.50美元,较83美元的发行价高出约34%,随后一路回落,最终收于97.17美元。凭借约813亿美元的发行规模,Anthropic超越SpaceX,创下全球IPO融资规模的新纪录。
但这也可能是最不受散户待见的IPO之一。上市前夕,Stocktwits上的一份散户调查流传开来:6200名受访者中,68%表示不打算认购,愿意买的只有 19%,另有13%还在观望。推特上也有不少人在唱衰Anthropic,有人说坚决不买,有人甚至盼着它上市后破发。
机构投资者却在抢筹。据报道,上市前Anthropic收到的认购订单约为计划发行量的六倍。
一降再降的估值
和六倍认购
Anthropic的上市之路,比预想中更坎坷。
今年10月,市场一度传出,公司希望在IPO时获得2万亿美元的估值。此后AI板块下跌,估值预期也降了下来。
根据11月10日更新的招股文件,Anthropic计划以每股70至78美元的价格,发行8.25亿股Class A股票,募资约578亿至644亿美元。其中约8.01亿股是公司发行的新股,约2365万股由现有股东出售。
按区间上限计算,其完全稀释后估值约为1.4万亿美元,比此前流传的2万亿美元少了近三成,但仍远高于今年5月私募时的9650亿美元。
估值下调并不难理解,因为眼下投资人最关心的是投进AI的钱什么时候能赚回来。
好在市场上已经没什么好买的了。QQQ、SPY接连大跌,从加密货币和英伟达等AI产业链逃出来的钱,兜兜转转,最后挤进了Anthropic的门。公司顺势将发行价上调至每股83美元,超出原定区间上限,发行规模也从8.25亿股扩大到9.8亿股,募资总额高达813亿美元。
这笔钱足够Anthropic宽裕一阵子,但要说高枕无忧,还远远谈不上。
截至10月底,Anthropic的年化收入约为810亿美元,可公司已承诺的算力和基础设施支出达到9009亿美元。前者是按近期收入推算的年化数字,后者是分布在未来多年的支出。虽然两者不能直接比较,但这笔账终究要靠未来的收入和融资来支撑。
高盛预计Anthropic要到2030年才能实现全年自由现金流为正。到2030年,Anthropic的年收入将达到约6850亿美元。如果预测成真,按1.4万亿美元估值计算,公司的市销率——即市值与年收入之比——约为2倍。听起来很有吸引力,但前提是Anthropic能继续保持领先,并让收入按预测高速增长。
别忘了,高盛是这次IPO的牵头承销商之一,名字排在招股书封面的第一位。卖方做的预测,通常只会往乐观里算。可就连这份预测也承认,Anthropic明年还要净流出约657亿美元现金。信不信,大家不妨自己掂量。毕竟散户圈里有句老话:高盛反买,别墅靠海。
从认购情况来看,机构显然愿意相信这个故事。
据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报道,11月12日,Anthropic的IPO认购订单已达到可发行股份数量的六倍左右;到11月16日,订单接近七倍。超额认购意味着想买的股份远多于可发行数量,而不是公司会多募到六七倍的钱。
还有一批身份比较特殊的买家。
Google、AMD、博通、美光、微软和台积电承诺,在IPO的同时以发行价认购约260亿美元的股份。
这几家都在Anthropic的上游:有的卖芯片,有的卖云服务,有的做代工和存储。Anthropic融到的钱,很大一部分要花在算力上,最后又流回它们的账上。左手倒右手,钱转了一圈,认购簿和订单簿上各添了一笔。
与机构投资者的热情相比,网友们对Anthropic的态度要复杂得多。
反感主要集中在达里奥身上:他动不动就警告AI会夺走工作、威胁人类,要全行业放慢脚步;自己的公司却一刻没停,模型越做越强,生意越做越大,被替代的初级岗位也越来越多。
Hacker News上关于这次IPO的帖子,三天攒了九百多条评论。有人直言,早就把Anthropic归进了“不可信”一类,怀疑这次上市是让投资人和内部人兑现账面收益,把风险甩给不知情的公众。还有人说Claude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影响很大,可正因为这样,创业圈那套“假利他”才格外让他反胃。
比起这些争论,一些付费用户的不满更直接:钱交了,号封了,退款拿不到。 在Anthropic的GitHub页面上,这类投诉不止一条。一名用户说,9月16日花216美元订阅Claude Max,当天账号就被永久关闭,客服以违反消费者服务条款为由拒绝退款,没有说明具体原因。另一名用户说,9月1日付了249美元订阅 Max 20x,第二天账号被停用,没有警告,也没有退款。这些都是用户的单方面说法,具体原因和处理结果无法独立核实。
有人开玩笑说Anthropic是一家靠封号不退款赚钱的公司。招股书里倒真有一组沾边的数字。公司估计,2026年前九个月约5%至7%的收入,来自后来被认定违反使用政策或商业条款的客户。
骂归骂,Claude的生意做得确实不错。
风险投资机构Menlo Ventures在11月发布的报告估计,Anthropic在企业大语言模型API支出中的份额已达到55%,OpenAI为31%,Google为9%。一年前,这三个数字分别为40%、27%和21%。
号称“公共利益”公司
但公众说了不算
Anthropic给自己选了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身份:公共利益公司(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,简称 PBC)。
按特拉华州的规定,PBC的董事在经营公司时,要平衡三样东西:股东的经济利益,受公司行为重大影响者的利益,以及章程里写明的公共利益目标。Anthropic给自己写下的目标是: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AI,造福人类的长期利益。
听到“公共利益”,你可能以为普通人多少能说上点话。实际上,公众在这套架构里说不上话。说了算的是七个人,站在正中间的是达里奥。
根据招股文件,七位联合创始人通过Founder LLC持有一股特殊的Class F股票。这一股不分红,却固定掌握公司50.1%的投票权,以后发行多少新股都不会被稀释。怎么投,由七个人一人一票、过半数决定。
七个人合计只持有公司约一成的股权,但一成的股权,却拥有过半的投票权。
达里奥在这七票里占一票,他的妹妹、公司总裁兼董事会主席Daniela也占一票。由创始人和公众股东共同选出的三个董事席位里,兄妹俩又占了两席。CEO是哥哥,董事会主席是妹妹。
怎么看都是达里奥直接拥有(或者间接拥有)绝对控制权。
公司还设有一个长期利益信托,持有一股Class T股票,可以选出董事会的多数席位。信托的设计初衷,是让一群不靠公司赚钱的人,盯着公司有没有守住公共利益的使命。
至于普通投资者买到的Class A股票,一股一票看上去上去公平。但50.1%已经锁在创始人手里,所有公众股东加在一起,也改变不了控制格局。
公司可以说,AI可能影响整个人类社会,所以不能把决定权都交给只盯着季度利润的投资者。创始人比普通股东更清楚人类需要什么,也顶得住商业压力。
这种信任并非毫无根据,但也不会因为公司名字里有“公共利益”四个字,就自动成立。
更何况,创始人自己也是股东,而且这次上市就在卖股票。招股书显示,七位联合创始人每人计划出售约338万股,按发行区间中间价74美元计算,每人可套现约2.5亿美元,七人合计约17.5亿美元。股票卖了,手里的投票权却不会因此减少。
这七个人还承诺捐出所持股权的80%,但招股书称,这项承诺是自愿的,也可以撤销。公司同时提醒投资者:捐股之后,创始人的经济利益可能减少,投票权却不变,他们的利益与其他股东的利益也可能因此出现分歧。
创始人当然有权卖股票,也有权决定是否捐赠。但Anthropic一边向公众募资,一边把控制权留给少数创始人,还要求大家相信,他们作出的决定符合人类的长期利益。
如果普通股东和公众都说了不算,凭什么认定这几个人一定比华尔街更值得信任?
矛盾的达里奥
和长袖善舞的山姆·奥特曼(Sam Altman)相比,达里奥显得木讷、寡言、执拗,甚至有一点阴郁。
2025年5月,Claude 4发布前后,达里奥对Axios说,AI可能在一到五年内消灭一半初级白领岗位,把美国失业率推到10%至20%。一年后,他在福克斯的采访中又重复了一遍。
说完他继续把能干白领活的AI卖给企业。
2026年1月,达里奥在一篇长文中承认,Anthropic的大部分代码已经由AI编写,公司的研发进度因此明显加快。
他警告AI可能让大量白领丢掉工作,Anthropic就在努力让AI学会做更多白领的工作;他担心“AI造出更强的AI”会形成难以控制的加速循环,自己却已经把它用在了研发流程里。
这就像一辆车正朝悬崖驶去,乘客们还在兴奋地讨论发动机的马力有多强。
达里奥站起来,神情凝重地提醒大家:前面有悬崖,我们必须减速。
然后他坐进驾驶座,继续踩油门。
在安全问题上,Anthropic的表现同样耐人寻味。
2026年4月,Anthropic发布Mythos Preview,并启动 Project Glasswing。公司称,这款模型发现和利用软件漏洞的能力太强,不适合公开。
两个月后的6月9日,基于同一底层模型、加装安全护栏的Fable 5面向公众发布。此时距离Anthropic秘密递交IPO文件,刚过去一周。
11月,Anthropic又延续了类似做法:Fable 5.2公开,Mythos 5.2只提供给通过验证的机构。
对模型分级发布,也许有合理的安全考量。但从传播效果看,这套说辞也相当有噱头:不公开,说明我们重视安全;公开了,说明我们已经做好了安全措施。
而当安全承诺可能妨碍Anthropic自己向前跑时,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。
2023年,Anthropic在《负责任扩展政策》(RSP)中承诺:如果安全措施跟不上模型能力,就暂停训练。
到了2026年2月,这项承诺变了。
新版政策取消了单方面暂停训练的要求。按照新规则,只有当公司认为自己明显领先竞争对手,并识别出灾难性风险时,才会考虑延迟。取而代之的,是定期发布风险报告和安全路线图。
首席科学官Jared Kaplan的解释是:竞争对手都在狂奔,如果Anthropic单方面停下来,对谁都没有帮助,危险也不会消失。
听起来似乎有道理。但当安全承诺真的可能让Anthropic在比赛中落后时,它就被修改了。
遥遥领先时,可以考虑慢一点;对手追上来了,就先别提刹车。
达里奥一边警告AI发展太快,人类可能来不及控制;一边又说,竞争太激烈,Anthropic不能自己停下来。
那么下一次安全和生意发生冲突,公众又该凭什么相信Anthropic会选择安全?
钱的问题上,达里奥的原则同样有弹性。
2024年,Anthropic曾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沙特资金。
2025年7月,达里奥在一份发给员工的Slack备忘录中说,中东有“至少1000亿美元”的资本,如果拿不到这些钱,Anthropic很难留在AI竞争的最前沿。
他承认,这些交易可能让“独裁者”受益,但认为“不该让坏人从我们的成功中获益”,很难成为一条可行的经营原则。
两个月后,卡塔尔投资局出现在Anthropic的投资者名单中。到了2026年2月,阿联酋投资机构MGX也成为Anthropic 300亿美元融资的领投方之一。
达里奥的解释是:接受投资和在当地建设AI基础设施是两回事,真正危险的是把关键AI硬件交给专制政府。
接受卡塔尔和阿联酋的资金,与此前拒绝沙特资金,确实不是同一笔交易。但当AI竞赛越来越烧钱,Anthropic对海湾地区资金的态度,也越来越务实。
至于越来越便宜、越来越好用的开放模型,达里奥也紧盯不放。
他主张所有足够强大的AI模型都应该接受强制安全测试,因为开放权重模型一旦发布就无法收回,也很难监控滥用。
这个风险不能说不存在。但别忘了,Anthropic卖的是闭源模型,而开放模型正是Claude的竞争对手。
如果强制安全测试的门槛越来越高,财大气粗的Anthropic或许负担得起,小公司和开源社区却不一定。规则一旦设计不当,安全测试就可能成为限制开放模型发展的门槛。
到最后,有能力开发最强模型的可能只剩下少数几家大公司,而它们提供的,都是价格昂贵的闭源模型。
当然,达里奥不会承认自己反对开放模型。7月27日,他发文称,Anthropic从未主张禁止开放权重模型;没有危险能力的开放模型,是一种公共品。
达里奥可能真心觉得AI很危险,也可能真心相信由Anthropic这样的公司掌握这项技术,世界会更安全,但我们凭什么相信他?尤其是在公众无法直接制约他的权力时。
毕竟,是他口口声声警告AI可能让人失业,却继续向企业出售能替代人类工作的AI;也是他反复强调安全的重要性,却在安全承诺可能影响竞争时,转手修改了规则。
如果未来最强大的AI技术集中在少数公司手中,谁能使用、如何使用、收益由谁获得,都可能由少数人决定,但失业、岗位变化以及其他社会代价,却需要更多人共同承担。
也许这正是为什么,一谈到Anthropic的上市,不少人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愤怒。
背刺黄仁勋?英伟达却要再投Anthropic100亿美元
Anthropic上市前夕,黄仁勋因婚外关系引发的争议,辞去了英伟达CEO一职。
这个时间点,让一些人产生了联想:黄仁勋曾多次公开反驳达里奥,他的离职,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?
但截至目前,没有公开证据表明达里奥或Anthropic参与了导致黄仁勋离职的行动。
他们的分歧倒是真的,而且都集中在AI行业最敏感的问题上:模型应该开放还是封闭,芯片能不能卖给中国,以及AI带来的究竟是繁荣,还是危险。
2025年6月,黄仁勋在巴黎接受媒体采访时对达里奥开了火。
对于达里奥关于AI可能取代大量白领工作的警告,黄仁勋表示不认同。他还讽刺说,达里奥的观点似乎是:AI太危险了,只有他们才应该开发。
Anthropic随后反驳称,达里奥从未说过只有Anthropic能开发安全、强大的 AI。他主张的是一套适用于整个行业的安全标准。
这场争论背后,是两家公司不同的生意。
英伟达靠卖GPU赚钱,黄仁勋自然支持开放模型。模型越开放,就有越多开发者和企业能够使用、修改和部署;用AI的人越多,对算力的需求也可能越大,英伟达的芯片就越好卖。
达里奥则更强调开放模型的风险:模型权重一旦公开,就很难收回,强大的能力也可能落入无法约束的人手中。
但Anthropic自己卖的是闭源模型。如果安全监管的门槛越来越高,能够承担测试成本的公司越来越少,开放模型的发展因此受到限制,Anthropic也可能成为受益者。
在对华芯片问题上,两人的立场同样相反。
达里奥主张限制先进芯片流向中国。黄仁勋则反对过于严格的出口限制,认为美国企业需要参与全球市场竞争。
对于达里奥而言,限制中国获得先进芯片,是减缓中国AI能力发展的方式;而对于英伟达,中国是重要市场,限制越严,能够卖出去的产品就越少。
说到AI的未来,两人就更聊不到一块儿去了。
黄仁勋经常描绘AI带来的生产力革命,希望更多企业、更多国家建设自己的AI基础设施。达里奥还是老一套,不断念叨着AI可能让大量人失业,甚至发展到人类无法控制的地步。
对一个正努力说服世界拥抱AI的产业来说,这样的警告并不是好消息。如果公众越来越担心饭碗和安全,政府要求加强监管、社区抵制数据中心,消费者怀疑AI的声音也可能随之增大。
更让人反感的是,他自己就在开发能够替代更多初级岗位的,最强大的AI。
11月12日,英伟达宣布,黄仁勋辞去总裁、CEO和董事职务。公司文件显示,董事会于前一天接受了他的辞呈,即刻生效。首席财务官Colette Kress出任临时CEO。
黄仁勋的离开,让达里奥少了一个重量级的对手。恰逢Anthropic上市前夕,达里奥和公司面对外界的种种猜测也没有作出回应,更让外界觉得这件事扑朔迷离。
尽管两人在台上针锋相对,两家公司的生意却照做不误。
Anthropic需要英伟达的芯片来训练和运行模型;英伟达也需要Anthropic这样不断购买算力的大客户。
根据Anthropic的招股文件,在IPO完成后、满足相关条件的前提下,英伟达计划通过一笔私募认购约100亿美元的Anthropic股票。
离毁灭人类更进一步
对一家反复警告“AI可能失控”的公司来说,上市是个意味深长的时刻。
Anthropic将拿到更多资金,购买更多芯片,训练更强的模型。与此同时,它也需要持续增长,才能撑起万亿美元的估值。
达里奥认为,竞争对手不停,Anthropic就不能停。毕竟,如果最重视安全的公司落后了,AI的未来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。
上市之后,他又多了一个不能停的理由:一旦放慢脚步,不仅可能输给对手,还可能让投资者失望,让股价承压。
于是,Anthropic需要不断开发更强的模型来维持增长;而按照Dario自己的说法,模型越强,潜在风险也越大。
如果有一天,安全团队认为模型太危险,需要停下来,公司真的会愿意放慢脚步,把客户和市场份额让给对手吗?
至少到目前为止,Anthropic已经证明过:当安全承诺可能让自己在竞争中落后时,承诺是可以修改的。
恭喜Anthropic上市。它会有更多的钱开发AI,也会有更多理由继续往前跑。
至于达里奥口中那个可能失控的未来,恐怕也跟着近了一步。
文:王茜茜 / 数据猿
责编:凝视深空 / 数据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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