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平洋两岸,AI世界的潮水正在发生变化。
几年前,当ChatGPT第一次掀起生成式AI的浪潮时,中国AI站在岸的另一端。GPT-4、Claude、Gemini接连刷新模型能力的边界,算力、资本和顶尖人才向美国聚集,一道由模型能力划出的技术鸿沟横亘其间。那时,人们最常问的问题还是:中国大模型距离美国还有几年?而如今,这个问题正在失去原本的意义。
斯坦福大学《2026 AI Index Report》给出了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数字:截至2026年3月,美国头部模型在Arena上的领先幅度仅为2.7%。从2025年开始,中美模型甚至数次交换领先位置。DeepSeek、Qwen等中国模型的快速迭代,让曾经泾渭分明的追赶关系,开始变成一场彼此紧咬的竞速。
但就在模型排行榜上的距离越来越短时,资本与基础设施的鸿沟仍然清晰可见。斯坦福《2026 AI Index Report》披露的最新完整年度数据显示,2025年美国私人AI投资达到2858.8亿美元,中国为124.1亿美元,美国约为中国的23.1倍;与此同时,美国拥有5427座数据中心,数量超过其他任何国家。报告同时提醒,仅以私人投资衡量可能低估中国AI的总体投入,因为政府引导基金并未被完整计入。
2.7%的模型差距,与23.1倍的私人资本差距,同时存在于今天的AI世界。
这也意味着,真正的全球竞争,从来不会停留在排行榜上。一个模型可以在一夜之间刷新Benchmark,却无法在一夜之间建立遍布世界的开发者生态;它可以回答一道更难的数学题,却未必能让雅加达的创业公司、利雅得的能源企业或巴黎的独立开发者愿意把业务交给它。当模型能力从稀缺品逐渐变成一张进入AI时代的船票,谁能把技术真正送到更远的地方,正在成为下一阶段竞争的关键。于是,在大模型的浪潮越过国境线之后,中国AI也开始驶向深水区。
这一次,它要跨越的不只有太平洋,还有语言、市场、监管、算力,以及一道道正在重新升起的数字疆界。
中国AI出海
到底有几成胜算?
模型潮汐:2.7%之外的真实距离
如果把视线从年初的综合趋势拉到8月的实时榜单,距离仍在继续收窄。第三方评测机构Artificial Analysis的Intelligence Index显示,智谱Z.AI的GLM-5.3(max)得分为60,Claude Opus 5在最高推理强度(Xhigh Effort)下得分为63,两者相差3分。排行榜仍在快速刷新,但趋势已经越来越清晰:中美前沿模型之间,早已不是一场以“几年”为单位计算的追赶。
换句话说,模型追平解决的只是一个问题:中国AI有没有资格坐上全球牌桌。而真正困难的问题是,坐上牌桌以后,按照谁的规则打牌?
当技术差距从一道鸿沟缩短为可以追赶的距离,中国AI的全球化逻辑也开始发生变化。与其沿着OpenAI已经建立优势的航线一路追赶,一些中国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水域。开源,成为最先被撬开的那道闸门。
开源航道:让模型先于公司抵达世界
软件世界曾经有过一种独特的全球化方式:代码没有护照。它可以在杭州被写下,在巴黎被修改,在雅加达部署,最后运行在一台位于利雅得的数据中心里。开源让技术拥有了近乎天然的跨境能力,而到了大模型时代,这种互联网传统重新成为全球AI竞争的重要变量。
Qwen正在成为其中最典型的中国样本之一。从2023年开始,阿里持续开放通义千问系列模型,并不断扩展参数规模、语言能力和应用场景。DeepSeek则进一步让全球开发者意识到,高性能AI模型未必只能通过昂贵的闭源API获得。
这种吸引力首先来自一笔很现实的账。对于一家东南亚创业公司、一所预算有限的大学实验室,或者一家希望将数据留在本地的企业而言,最重要的问题未必是谁拥有世界第一的模型,而是谁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提供“足够好”的能力,同时允许企业进行本地部署和二次开发。
这也是开源真正改变竞争规则的地方。闭源模型争夺的是用户入口,开源模型争夺的则可能是技术底座。当越来越多海外开发者基于中国模型进行微调、开发和部署,即使最终呈现在消费者眼前的产品没有任何中国公司的Logo,中国模型也已经悄悄进入全球AI产业的毛细血管。
从这个意义上看,中国AI最早抵达海外的,未必是一家公司,可能只是一串可以被任何人下载的模型权重。
但开源能够让技术跨过国境线,却无法回答商业世界最现实的问题:当世界开始使用中国模型,中国企业又该如何从中获得收入?答案开始出现在另一片战场。
应用群岛:在ChatGPT的高墙之外
ChatGPT已经是一座很难正面攻下的城池。品牌认知、用户习惯、开发者生态和先发优势,共同筑起了一道远比模型参数更厚的城墙。即使中国企业做出了能力相近的通用聊天机器人,也很难仅凭一次模型升级,让全球数亿用户重新选择入口。于是,一批中国AI企业没有继续撞向城墙,而是驶向那些仍未被完全占领的岛屿。视频生成就是其中之一。
2026年第一季度,快手旗下可灵AI收入已经超过6.5亿元人民币,同比增长超过300%;到3月,其年化收入运行率(ARR)约为5亿美元。一个诞生于中国短视频平台内部的生成式AI工具,正在成为真正能够独立创造收入的全球化产品。
MiniMax的路径更加直接。2025年,其总收入达到7900万美元,同比增长158.9%,其中超过70%来自国际市场。截至2025年底,MiniMax累计服务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的2.36亿用户,以及来自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1.4万企业客户和开发者。
这些数字意味着,中国AI出海正在越过一个关键节点:从“海外有人使用”走向“海外有人付费”。
与基础模型不同,这些产品面对消费者时,底层模型叫什么甚至没有那么重要。用户不会因为一个视频生成模型参数更多而付钱,他只会问:生成得够不够好?够不够快?值不值得付钱?而这恰恰是一片中国科技公司熟悉的海域。
过去十多年,从游戏、电商到短视频,中国互联网企业已经在海外市场反复训练出一套产品能力:快速迭代、精细运营、控制成本,再从庞大的用户规模中寻找商业化路径。当大模型逐渐从实验室走向应用层,这套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积累下来的能力,开始重新获得价值。
模型决定一款AI产品能走多高,产品则决定它能走多远。当通用助手的入口越来越集中,视频、设计、陪伴、生产力工具和Agent等垂直场景反而留下了更多缝隙。中国AI企业需要做的,或许不是再造一个ChatGPT,而是在ChatGPT尚未覆盖的地方,找到属于自己的用户。
而应用层的另一条航线,并不从消费级App出发,而是藏在企业每天使用的财务、人力、供应链和制造系统里。对用友、金蝶这样的企业软件公司而言,AI出海未必意味着另起炉灶做一款海外AI产品,更现实的路径,是让AI能力跟着已经存在的软件、客户和本地服务网络一起走出去。
金蝶2026年中期业绩显示,上半年AI原生产品收入约2.96亿元,同比增长189%;与此同时,其国际业务签约企业客户约140家,并已在马来西亚、泰国、越南、印尼、新加坡和卡塔尔等市场搭建本地服务网络。需要注意的是,这两组数据分别描述AI业务增长与国际业务拓展,官方并未披露140家国际客户中有多少已经采购AI产品。但两条曲线同时向上,至少说明企业软件的全球化网络正在成为AI能力向外延伸的新通道。
用友则提供了另一个样本。2026年8月,用友披露已在海外设立14个分支机构,拥有200多家合作伙伴,服务覆盖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300多家企业客户;其YonBIP也正把AI嵌入财务、人力、供应链和制造等核心业务场景,并加速企业AI产品的全球部署。同样,这2300多家是海外企业客户总量,并不等同于AI客户数量。相比“模型先出去”和“AI原生应用直接出去”,这是一条更安静的路径:成熟的软件先扎下根,再让AI沿着既有的业务网络向外生长。
而当这些应用继续向南、向西航行,世界AI版图上两片新的大陆也开始越来越清晰。
南方航线:雅加达的用户与利雅得的算力
如果把“全球化”等同于“进入美国”,中国AI的胜算并不乐观。但世界显然不只有硅谷。
赤道附近,东南亚拥有年轻而庞大的互联网人口、复杂的多语言环境,以及大量仍在快速数字化的企业。再向西,利雅得和阿布扎比正在建设数据中心、购买算力、训练本地语言模型,并试图在石油之外为下一代经济寻找新的发动机。
两片市场,需要的是两种不同的AI。
在东南亚,价格、本地语言和部署门槛往往比“全球最强”更加现实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同样在建立自己的AI治理规则。东盟已经发布生成式AI治理与伦理扩展指南,将模型安全、透明度、评估、内容风险等问题纳入区域治理框架。
这意味着,低成本只能帮助中国AI拿到入场券。本地化和信任,才决定它能不能留下。
中东的故事则完全不同。沙特和阿联酋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更便宜的AI应用,而是一整套能够支撑未来产业转型的数字基础设施。当AI开始进入能源、医疗、金融、交通乃至公共治理,一个越来越频繁出现的词开始浮出水面——“主权AI”。
模型由谁训练?数据存在哪里?关键行业使用谁的云?一个国家是否拥有掌握自身AI能力的权利?这些问题让AI第一次像石油、电网和通信网络一样,带上了鲜明的主权属性。
2025年,商汤与沙特主权财富基金PIF成立的合资公司SenseTime MEA宣布与沙特国王大学共建AI创新中心,同时在当地建设GPU算力集群,计划将能力延伸至医疗、能源、物流、智慧城市等场景。
中国企业带到中东的,因此越来越不是一款孤立的软件,而是一整套由算力、模型、行业应用和本地合作构成的技术系统。
如果说东南亚争夺的是下一批AI用户,那么中东争夺的可能是下一代AI基础设施。中国AI的出海,也由此第一次从“产品卖到哪里”,变成了另一个更庞大的问题:谁能够参与铺设未来世界的数字地基?
然而,地基铺得越深,技术与国家之间的边界也就越难绕开。
数字海关:当代码也开始拥有国籍
互联网曾经让人产生过一种错觉:数字世界没有国境。一段代码可以在几秒钟内跨越大陆,服务器的位置似乎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。但AI正在结束这种浪漫。
因为大模型跨境时,带走的不只有代码,还有模型权重、训练数据、用户隐私、算力需求、版权责任,以及越来越敏感的国家安全问题。
欧洲已经率先把这道边界写进法律。2025年8月2日,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针对通用AI模型提供商的相关义务正式开始适用。模型提供商需要准备技术文档、执行版权政策,并公开训练内容摘要;对于具有系统性风险的模型,还需要承担风险评估、事故报告和网络安全等额外义务。对于欧盟以外的模型提供商,在进入欧洲市场前还可能需要指定欧盟授权代表。
于是,开源世界里最简单的动作——把一组模型权重上传到服务器——一旦进入商业世界,背后就可能连接起数套完全不同的监管体系。
开源可以降低技术跨越国境线的成本,却无法拆掉监管的海关。而这道“数字海关”正在全球越来越普遍。OECD在2026年发布的《服务贸易限制指数》显示,截至2025年,其数字服务贸易限制指数覆盖的129个国家中,有46个国家要求特定数据必须在本地存储;2014年至2025年间,要求数据在本地处理或存储的国家数量接近翻倍。数据曾经是互联网时代最自由流动的生产要素之一,如今却越来越需要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:它属于哪里?
地缘政治又在另一侧筑起更高的墙。先进芯片、云计算、模型权重和数据中心正在被越来越多国家视作战略资源。AI企业因此进入一种互联网时代并不常见的处境:用户可能越来越全球化,技术供应链却越来越区域化。
全球化的海面依然辽阔,但海图已经不再空白。数据主权、芯片管制、版权制度、模型安全和国家信任,正在重新画出一道道数字疆界。这也是中国AI出海最难跨越的一片水域。
潮水之后:谁能留在世界的技术底座里
所以,中国AI出海到底有几成胜算?
如果把这场比赛理解为争夺“全球最强闭源旗舰模型”,答案仍然并不乐观。美国企业在先进芯片、资本、云计算基础设施、开发者生态和全球品牌上拥有长期积累,中国AI依然需要追赶。
但如果AI正在从一场模型竞赛,逐渐变成一场关于成本、开放、应用、基础设施和全球部署能力的系统竞争,答案便不再那么确定。
开源正在让中国模型先于中国公司抵达世界;AI原生应用让中国企业绕开已经拥挤的正面战场;金蝶、用友这样的企业软件厂商,则开始把AI能力嵌入原有产品和海外服务网络;东南亚和中东又提供了两片尚未完全定型的新市场。在那里,人们寻找的未必是世界上参数最大的模型,而可能只是一个更便宜、更开放、更容易部署,也更理解当地语言和产业的答案。
当然,航线从来不会无限延伸。当AI逐渐成为国家基础设施的一部分,技术也开始背负它的出生地。数据需要护照,芯片需要通过海关,算法开始接受不同法律的审视。曾经看似没有边界的数字世界,正在重新长出边界。或许,这才是中国AI真正需要面对的“大航海时代”。
重要的已经不是某一天的排行榜上,DeepSeek距离GPT还有几个百分点,也不是一家中国AI应用在海外多获得了多少下载量。真正决定未来格局的,是多年以后,当雅加达的一名开发者写下第一行代码,当利雅得的一座数据中心第一次点亮,当一家欧洲企业选择自己的AI技术底座时,中国技术是否仍然在那里。
技术的潮水每天都在改变方向。今天领先的模型,很快会被下一次更新覆盖;今天令人惊叹的参数,也终将成为明天技术史上的一行数字。但生态一旦扎根,基础设施一旦铺开,标准一旦成为习惯,它们留下的痕迹,往往比任何一张排行榜都更加漫长。
中国AI真正要跨越的,从来不只是太平洋。而是当模型的浪潮退去之后,世界的海岸线上,依然留有中国AI的坐标。
文:一批英俊的素马 / 数据猿
责编:凝视深空 / 数据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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